健康是一株三色花(1)

作者: 畢淑敏

每年春節,都會收到很多朋友寄來的賀卡。我喜歡紙片的華美和字里行間盤升的溫情。元宵吃過了,還舍不得把賀卡丟了,就收藏在一個紙箱里。幾年下來,箱子蓋合不上了。某日打開,十指像兩把叉,捧起又放下,紙片紛揚飄落,好像彩繪的燕山雪。看斑斕筆跡,突然生了統計的愿望,想計算朋友們—不

管年少年老,是男是女,也不管受的是傳統教育還是洋派熏陶,總之人不分老幼,地無分南北,看看在咱中國人最喜慶的日子里,大家最衷心的祝福是什么。

恭喜發財的,輕輕放到一旁。財是重要的,但肯定不是最重要的。祝心想事成的,一笑了之。據心理學研究,人的一天,腦海中涌現的念頭有六萬種之多,要都“心想事成”了,天下豈不大亂?祝笑口常開的,嗯,這還差不多。可轉念一想,生活中哪有那么多可笑之事?此愿甚好,但難以實現。

費時半天,統計結果出來了。重復最多的吉利話是—祝你健康!

健康是眾望所歸。但健康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也不是單純祝愿就能實現的。和世界上的其他好事一樣,健康是爭取出來的,是建設出來的,是培養出來的,是保衛出來的。

健康到底是什么呢?多少人夢寐以求呼喚健康,真的搞清了它的概念嗎?1946年,聯合國世界衛生組織對健康的定義是:“健康是一種在身體上、心理上和社會功能上的完滿,而不僅僅是沒有疾病和虛弱的狀態。”

聯合國的這個定義很精準,半個多世紀過去了,依然很有概括力。評價一個人健康與否,不能只看他是不是強壯,化驗單上的指標是不是正常,還要看他的心理和社會功能是不是處于優良、和諧的狀態。如果把人間比作原野,每個人都是在這片原野上生長著的茂盛植物,這棵植物會開出美麗的三色花:一瓣是黃色的,代表我們的身體;一瓣是紅色的,代表著我們的心理;還有一瓣是藍色的,代表我們的社會功能。

生理健康,當然令人高興,但無論黃花瓣多么艷麗,也只是這種植物的一部分,紅花瓣和藍花瓣也要怒放,才是生機勃勃的風景。甚至可以說,在某些情形下,保持健康并不意味著治好了所有的病,它還意味著,疾病依然存在,但你學會了平衡和調試,能夠和諧地與人相處,使家庭變得親密,使生活充滿了快樂,對死亡的畏懼和痛苦減輕了……這也是一種整體的健康。著名圍棋大師吳清源,一言以蔽之—“健康就是人腦的健康”。

有人會說,生理這瓣花,看得見摸得著,心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搞不清了,弄不好跟看相算命差不多。其實心理學很嚴肅,是研究行為和心理過程的科學。有人說,我心里想的是什么,我要是不說,你怎能知道?我要是說了,卻不是我的真心話,你又怎能知道?

的確,至今也沒有發明出一種儀器,可以精確判斷出人的思維動態的全貌,但這并不意味著現代心理

學就是一筆糊涂賬,可以主觀臆測,信馬由韁。古人所謂“聽其言而觀其行”,就是心理學非常有價值的研究手段之一。一個人心有所思,就會在行動和語言中表現出來,如同浮出海面的冰山一角,從中就能分析出冰山的體積和成分。

心理學是一門年輕的科學,1900年,弗洛伊德發表《夢的解析》一書,標志著現代心理學建立,迄今為止,滿打滿算也只有一百年多一點的時間。

世界衛生組織關于健康的論述,就好像蓋起了一座三層小樓,最底下是生理健康,第二層是心理健康,最上面帶露臺的一層,就是社會功能健康。心理健康承上啟下,不可或缺。你雖體魄強壯,心理卻不健康,就不能算是一個“大寫的人”,也就無法實現完滿的社會功能。反過來,哪怕你的生理上出現了很嚴重的問題,但你的心理健康,也有助于你恢復生理健康,幫助你完成自己的社會功能。

蒙田說過:世界上最重要的事就是認識自己。解讀心靈的秘密,了解自己,是一切成功的基石。從這個意義上講,心理學不單是一門嚴謹的科學,也是心靈探險。

如何知道自己的心理是否健康?心靈健康不是一句空話,明了自己的心理結構,是一個系統工程。要對小樓第二層,來一番檢修加固。讓你的紅色花瓣,迎著太陽綻放。

可能有人說,我最煩人家說心理有毛病了,那不是離精神病不遠了嗎?我沒病,我好著呢。北京人遇到自己反感的人和事,愛說一句話:你這個人怎么啦?有病啊?聽的人也很不高興,回嘴道,這說誰呢?誰有病?你才有病呢!

這里所說的“有病”,意思是這人腦子不正常,半癡半傻,相當于一句罵人話。很多人把精神和心理混為一談,其實它們雖有關聯,但更有區別。精神病指的是精神系統的疾病,通常伴有幻覺、妄想、廣泛的興奮和運動性遲滯等等精神障礙的行為。而心理范疇的問題,并不包括這些病理表現。

把精神和心理分開很重要。精神病只是很少數人罹患的病理改變,而心理則是我們每個人都具有的正常組成部分,就如同人人都有心、肝、脾、肺、腎一樣。

心理也像生理一樣,會有毛病。心理有了毛病,不是什么見不得人的事,從某種程度上講,它是生命過程的正常組成部分。既然一個人的身體會感冒,那么人的心理也可能會“感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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