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海云老師散文:《出生于七十年代》

有這樣一代人,他們敏感甚至略顯沉靜,他們的一條腿早已邁入現代但另一條腿卻遲遲不肯從傳統中抽身,他們熱愛世俗但總與之保持距離,他們是紅色時代的最后一批遺民,他們擁有前后兩代人的特點但又同時成為前后兩代人的觀察者,因為他們——

 

出生于七十年代

 

“我家樓下的空地是一個電影院,在夏天的夜晚它不再出現,如今的孩子們已不懂得從前,那時候的人們陶醉過的世界……”,每當聽到郁冬的這首《露天電影院》,我的腦海里總會浮現出一個詞:“出生于七十年代”。

在那個不平靜的歲月,他們出生,帶著朦朧的生的恐懼和活的喧囂。時至今日,他們也想象不出,當時住院部遠處的高音喇叭里是否正播放“紅太陽”的歌曲,當時窗下是否正有革命小將匆匆結對走過,當時產房外蒼黃燈光下父親焦灼的模樣,當時接生的醫生和護士是否微笑著端詳他們說:“好漂亮的孩子”……對這些,他們一無所知,映入他們腦海里的第一幕,也許是母親慘白的臉、身旁慘白的被單、窗外慘白的光亮,這一幕猶如一個定格,冥冥中規劃了他們的一生。

懵懂中,他們在一天天長大。留在記憶深處的,只有灰藍的天空、田野里沒完沒了飛舞著的蜻蜓、遠處磚廠煙囪冒出的黑煙、熱氣騰騰的苞谷飯、看完露天電影回家時頭頂上冷清的星光和腳邊白亮的水洼、大年夜余溫未盡的瓜子、父母慈愛而許久不曾歡暢的臉……小學時一放學就爬在陰濕的泥地上彈玻珠、甩菱角、砸電池蓋,或者在林間射彈弓、玩“躲貓貓”、組裝火柴槍,而那些小女生,在不遠處的兩棵樹之間拴起橡皮筋,輕盈地邊跳邊唱,頭頂的小辮歡快而單純。假日里,男孩子們一路滾著鐵環,歡叫著、比試著,旁若無人地穿街過巷……懵懵懂懂地進了初中,他們更關心的是大街小巷突然雨后春筍般冒出的許多黑布簾遮掩著的錄像室,里面傳出刀光劍影的嘶喊。有男生看了十幾遍《少林寺》,有女生的書包里被學校突擊檢查出瓊瑤……經過了假裝深沉、哼著齊秦和費翔、再偷偷瞟幾眼女生的高中,這撥人中的幸運兒進入了大學——開始嘗試無人約束的夜游,開始嘗試白瓷盅里辛辣的燒酒,開始嘗試搖搖晃晃的初戀……再后來,他們進入了社會,世故人情猝不及防地迎頭撞來,他們只能面色張惶地左躲右閃,一不小心撞個包也只好拉下頭發遮掩著,卻極少回家訴苦。

五十年代出生這“代”人沐浴著新中國的陽光雨露,也迎受著新社會的凄風苦雨逐步成長,如今這批人已鍛造成中國的脊梁。六十年代出生的這“代”人一出生就注定要直面屋內的清貧與窗外的喧囂,而今這批人也逐漸踏上了中國各個領域、各個團體的舞臺中心。七十年代出生的這撥人有幸成為新中國第一批不受干擾地擁有一張書桌、能接受完整系統教育的一代人,但由于十年貧乏的喧囂,他們每家的口袋幾乎都是干癟的,在一個清貧的小家庭里長大的孩子,舉止無疑是拘謹的,他們對人生和命運懷有一種嚴肅甚至悲觀的情緒,心中總充溢著某種焦慮與感傷,總以為某種不幸與危機就潛伏在前方的某處,可他們又總是想做成點什么,于是面對現實處境,他們的面容過早地冷峻起來;于是他們盡力想扮演老練卻又不免漏洞百出;于是他們沉湎于過去又實在找不出刻骨銘心的記憶和證據;于是他們求五六十年代人幫忙,然后教訓八九十年代人的稚嫩;于是他們感到四面都是方向,卻不知留給自己的未開墾的處女地在哪里;于是他們的理想還在繼續,可他們感覺自己生活在一個理想破碎的時代;于是他們的服裝并不扎眼鮮亮,只把愛美的心平靜地化作一個精巧的匙扣或一個別致的發夾;于是他們抹生日蛋糕總是蜻蜓點水,設身處地考慮到別人擦洗的不易;于是他們多少有點逝者如斯的滄桑,但又對自己的年青心存僥幸;于是他們雖然離經叛道,但事先總是已做好了最壞的準備;于是他們總在莊重之余顯得輕松,在穩重之外又免不了許多孩子氣;于是他們的長輩把他們叫做“小X”,而他們的晚輩叫他們“老X”;于是他們在思想里總是努力踮起腳尖,以免被團體和社會所忽略;于是他們成了這個社會最謹小慎微也最年輕的觀察者與思想者;于是他們即使昨晚酒喝高了,第二天仍能坦若無事地去上班;于是他們沒有五十年代人的厚重,沒有六十年代人的穩重,也沒有八十年代出生者們以自我為中心的失重,而呈現一種待價而沽的持重;于是五十年代人擁有決策權,六十年代人擁有指導權、八十年代人擁有犯錯誤權,而七十年代的這一批人只擁有自我教育的權力;于是他們只擁有現在;于是他們只擁有等待;于是他們出生的年代只是一個符號,每到填寫各種表格時才醒目地加以警示……

和上一輩人一樣,七十年代這批人也是守著《雞毛信》、《地雷戰》、《英雄兒女》等紅色經典的記憶成長起來的,但他們不像他們的長輩那樣對人生充滿了自信、自足的胸襟,也不像他們的晚輩們那樣對生活洋溢著自得與自在的情懷,因為他們——

是最后一批穿著黑布鞋但通常腳上并不套襪子就走過童年的人;

是最后一批強忍眼淚、順從地低著頭任父親用手推剪理發的人;

是最后一批美術老師還教畫“奔向2000年”的人;

是最后一批被王二小、雨來和潘冬子等感動過的人;

是最后一撥小時候曾到別人家看電視,死活賴著不肯回家而被父母責罵的人;

是最后一撥過“六一節”還必須找齊白襯衫、藍長褲去學校排隊看電影的人;

是最后一撥背著軍用水壺、雞蛋飯和橘子汽水,揣著茶葉蛋去集體春游的人;

是最后一撥在小學勞動課上還必須打掃廁所、捉蒼蠅裝在火柴盒里完成學校任務的人;

是最后一撥通過“小人書”(黑白連環畫)接受了文學教育的人;

是最后一撥用過糧票布票油票肉票,拎著瓶子排隊打過醬油的人;

是最后一撥聽完“對越自衛反擊戰英模報告”就熱血沸騰地給老山英雄們寫信的人;

他們,大都認為自己的童年不乏快樂但并不充分幸福,并不像兒歌里唱的那樣無憂無慮、甜蜜美好。羅大佑《光陰的故事》最能觸動他們的心弦,卡朋特的《昔日重來》也會讓他們悵惘(雖聽不懂歌詞,但僅就歌名便足以引發他們天生敏感的神經)。如果說五十年代人心底深埋著一首《我們是共產主義接班人》、六十年代人心里珍藏著一首《讓我們蕩起雙槳》、那么七十年代這群人心中大都裝著《同桌的你》的清唱。

七十年代出生的這一批人,像某個年份里上天散落人間的種子,如今正靜靜地在不同的角落、不同的崗位、不同的境遇中生活、工作、持家……他們中的大部份人,平凡但不甘平庸、潔凈卻尚不耀眼、親和但又維護距離、熱愛而又略帶感傷、現實但卻常常懷舊、入世卻又生活在別處……無論歲月怎樣變遷,他們這一撥人身上一些共通的東西將永難抹去,直至他們將來的某一天在世界的某個角落默默凋零。

每代人一生的言行與心態,都深深地鐫刻著他們各自出生年代與成長環境的烙印。正如當代文化學者李皖先生所說:“‘代’,從本質上說并不是一個時間概念,‘代’就是一群人共同的命運。從一開始它表現為一種共同的經歷,隨后它表現為對這經歷的無可奈何,以后的人生都被這經歷所左右”。

出生于七十年代的同代人們,愿你們在塵世獲得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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